他头摇个不停。
“朕问的是筹措。宗室、勋戚、昌明号……”
“……臣来办!”王安也不问为什么,只是咬了咬牙说道。
“银号、官产院、执政院,另设一个钱法市易临时办事司,叶宰执亲自办。”朱常洛不容分说,“先行文各府州县,即日起就张榜传告乡里,在各地城外择地办秋冬大集!那些商户不肯做生意,这生意就让昌明号和听话的商行来做!还有货运……”
朱常洛开始很具体地安排下去。
虽然他说得很有条理,诸相也听明白了,但一条一条的安排无不透露出一点:这件事需要中枢以莫大的控制能力整合货物、人力及皇帝做主临时筹措“借支”的两千万两现银来完成。
“私钱不认,制钱都捂在手里,没事!”朱常洛森然道,“那就用现银和第一批银元来做生意。百姓手里的私钱,收!百姓手里的货,要以物易物可以,几人一起凑成团卖成银子再现场买必需品也可以。”
他还不信了,这么多年的积累能被这种消极抵抗难住。
叶向高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皇帝勾画这什么秋冬大集的管理方式,甚至皇帝连集市怎么布置都给画了出来。
朱常洛整的活对他来说不算新鲜,但对叶向高他们来说则是闻所未闻了。
说白了就是个仓售一体的临时超市。
只不过,这个临时超市将是由中枢的力量一起去推动的,也只针对目前这种形势才有效。
平常时候,大明除非在一些大城市和购买力足够强的地方,才有可能支撑这种形态的商业。
毕竟如今的购买频率和购买力有限,普通状态下这种大型卖场的周转效率和其他成本会是个噩梦。
但如今非常时候,还很可能出现真正的民怨,实则已经是一次“赈灾”了。这卖场,还有以工代赈的功效。
而且是一场几乎整个大明范围内的赈灾。
“这是和朝廷打仗,置百姓生计于不顾!”朱常洛直接定性,“从中枢到地方,各级官员是不是心里有国有民,朕就看这件事能不能办好!他们不收私钱,可以,朕给银子!他们不做生意,朝廷就自己来做!仍要鼓噪什么与民争利的,朕就跟这些奸商争!要不就照旧营业,要不就被朝廷打垮!”
他又看着王德完:“这倒给朕提了个醒。除了那些牵涉到国计最重要的行当,民生这一块也不能就让民间商人呼风唤雨。地方官府不是也担忧将来地方财政无从遮掩了吗?给他们一个小口。官产院牵头,成立一个供销总司。将来在每一个县城,这秋冬大集的经验都保留着,专设一个供销集社,长期经营。既稳定物价,也能让地方官府另有一个收入来源。”
王德完呆了呆:“这供销集社……”
“地方官府采买,寻常必需品从供销集社买,价格要省很多,毕竟有官产院统一调度批量运输,成本会低不少。百姓有余粮卖,都可以卖到供销集社。地方官府占些股,有分润。其他的不讲,老百姓必须的粮盐百货,供销集社即便只卖最低品质的货,从此也再不给奸商囤积居奇之机。这件事,就以昌明粮行为骨架,由它并入供销总司,只占小股。”
众人万万没想到皇帝又因此做出一个注定会影响整个大明的决定。
现在还说与民争利?
这个利,朝廷决定明着争,直接争到商场的份额里。
如果真是有一个朝廷官方的联营集社,普通的小商户哪里还能与之相争?
就算这供销集社只卖老百姓日常必需的几样东西,也足以摧毁地方上的不少相关行当。再说了,这个体系一旦建立起来,将来难道不能卖更多品种的商货?
“陛下,这只怕还要从长计议……”王德完都不免开口劝了一句。
“自然不是立即就这样,但先让地方上看清楚朝廷决心。”朱常洛说道,“首先,朝廷要能够上下一心,要有做成这件事的能力,让他们知道朝廷可以这么做。要么把心放下来,一切如旧,那么朝廷可以缓一缓。若仍旧凭借先机,以为可以一直不思进取就不断牟利,那就大错特错。再说了,将来就算要做这供销集社,聪明的难道不知道可以做供货的生意?”
蒸汽机已经在推行,时代洪流已经形成。
大明已有的商业结构固然精细,但却不那么符合趋势,也有些不思进取了。
过去,因为购买力和地方“关系”的原因,每个地方都只是一些有本事有门路的人可以持续做一些“地方垄断”式的生意。
但他们享受了过去的利润,在如今这件事上却有心无心地形成如此大的波澜,朱常洛当然不介意给他们一个雷霆式的提醒。
时代不一样了。
要么开始做些有技术含量的事,加入到生产力提高的工业环节。
要么开始考虑怎么差异化竞争,瞄准更加珍贵的细分市场。
随便几家粮店沟通一下就足以影响一个小地方粮价的时代,注定不会再有。
叶向高则头痛地问一个关键问题:“陛下,这秋冬大集认私钱,怎么认?”
“担心地方上大户先把私钱都换成货?”朱常洛冷笑一声,“让他们换!趁这个机会,把私钱收回来越多越好。大宗交易还不好记录?朕再提醒一次,这是内乱,是有些人和朝廷打仗!地方官员吏差,就是朕的将卒!朕咬牙筹起来的两千万两现银,就是军饷!打仗这种事,朕还怕人头滚滚吗?”
叶向高不寒而栗。
也得亏他是皇帝。
张居正都不可能这么干。
谁都清楚,目前那些消极交易的商人里,也只有很小一部分才堪称“敌军”先锋。真正的敌军,恐怕也只是地方上的一小部分官绅。
更多的则其实是一种观望形势或者叫苦畏难之人。
而皇帝却明言这是内乱。
袁可立陡然就感觉饶有趣味:这场仗自然没有烽烟,冲锋陷阵之将卒倒成了文官们。
他只见叶向高极其无奈又幽怨地领旨:“那臣就立这个军令状吧。今年岁入,除必须支应之钱粮,悉数就地周转。”
谁能想到他这个宰相还能立军功呢?还是率领大明官府和商人开战,内部还不知道多少内奸。
这些就不说了,多少还有大考这个由头,有进贤院、鉴察院、治安院这些“军法”官。
可是单单这一场为了平息贫民百姓恐慌的“商战”所需要的庞大生活必需品调度运输,这后勤保障就足以让他短命几年。
早知新法推行到这种程度还得背这种压力,就不做宰执了!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