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13日,周六,多云。
我赶早到了病房的走廊,看见姓宋的趴在杨桦床边睡着了,很是狼狈。“你活该多守他几个晚上。”我腹诽他,又觉得还是别了,杨桦再昏迷几天的话,我也要在早八的课上猝死。希望他明天之前能醒……就算不为了明天是我的生日,也为了明天是白色情人节吧。
不知是不是他听到了我的期冀,还是这个日子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,他没多久就醒了。耳机里传来他熟悉的、虚弱的声音,连我都有那么一阵恍惚。
姓宋的抱着他痛哭,他也哽咽的笑。这种相拥而泣的场面太常见,医院里除了消毒水味儿,就总是这些眼泪的味道。哭了半场,姓宋的去打了白粥给杨桦喝,然后在他不在的间隙里,我看见杨桦拿起手机、在摄像头前向我虚弱地笑了一下:“我没事。”
……某种程度上说,他的直觉有点太准了,怎么又知道我在看他。可惜我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,没理由出面见他、没道理出手管他,只能任由难言的烦躁催促我离开这个四处啼哭的地方。回校无所事事的消磨了一个周六,在难得枯燥的单机游戏里旁观他休息,旁观宋某照顾他——我在想,宋某什么时候会跟他谈住院的事?不过杨桦今天刚醒的话,别谈这种正事也好。
3月14日,周日,晴。
这一天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,不是不重要,只是像打碎的试管一样,我甚至难以在光滑地砖上找到那些太过透明的碎片。
……
“阿桦,我想跟你说个事儿。”
——这是宋某的声音,他坐在杨桦的床边,抓着那双苍白的手,低头说的。我站在病房外,只能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身形。
“嗯?你说。”
“你别激动哦,我也知道你的想法,但这件事真的很有必要再谈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“你要说住院的事吧。”
——杨桦的声音已经没有昨天那么虚弱了,他只是温和地微笑着。
“是,你现在、还是不愿意?”
“我说过的,我不想被关到精神病院里去。”
“不是这样的阿桦,我也不想束缚你的自由,我只是希望我不在的时候你能好好的、有人时刻照顾你,不然像这次的事情再出几回我真的会疯!”
“……呵,你疯?有什么好疯的……”
——杨桦语气里的暖意急转而下,冷笑了一声,开始不可抑制的声音发颤。
“疯的人是我,要被关到精神病院里去的人是我,要和一群疯子关在一起朝夕相处的那个疯子、也他妈的还是我!”
——姓宋的沉默着,镜头里看不见他的表情。
“你说你爱我,结果连你也要把我关进去吗?哈哈哈、哈哈——是不是,是不是从你知道我有精神病的时候、你就已经对我厌烦至极了?”
“不、不是的!我当然无可置疑的爱着你啊,但是我不能失去你,我太害怕你受伤了、我太害怕你离我而去了……就算、就算你会因此感到痛苦,我也希望你能在医院里受到保护,活着是最重要的。等你病情好转了我就把你接走,我们一起去看大漠、看雪山,好不好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“住进去了,我的病就能好吗?我又不是没去过那个地方,我妈进去那么几天可让我记忆犹新。哈、我本就是个无药可救的人……在里面日日夜夜地看疯子表演,迟早我也要上台去演……泥水又能洗干净什么东西。”
——杨桦的哭腔那样耳熟,只是今天的格外歇斯底里,我几乎能想到他那双通红的眼眶、浸湿的睫毛。
“你爱我,是因为我只向你展示这副温柔的样子,是因为我从不逼迫你做你不愿的事,是我总表现得胸怀大爱……对吧?可你要是知道我这颗心脏里,其实满腔的都是怨恨,我恨我的父母、我恨那群愚昧无知的人、我恨这无情无理物质至上的世道、我恨我这辈子所见所闻的一切!!——你、还会想爱我吗?”
——杨桦又开始哭着笑了。这是他表达痛苦的招牌方式。
“我几乎每时每刻,都会回想起那些令我作呕的面孔,侮辱我的人、嘲笑他人的人,冷酷傲慢的人、纵情声色的人……我构思过无数种歹毒的手法,恨不得把他们全都杀了。不仅仅是这些,我恨那些立在盲道中央的电线杆,写在公厕门后的小广告,还有我那该死的、不知是谁的亲生父亲……连花鸟鱼虫,我都要恨他们生命苦短,留我一个人在这世界上苟且偷生……我根本就摆脱不了这些痛苦——”
“我甚至恨你!我恨透你了……我恨你、为什么要爱我这种人,你要是不爱我、要是不喜欢我……我早就能、痛痛快快的去死了。”
——耳机甚至能听到他的眼泪打到手上的声音,我偷偷往里看,却只能看见他伏下的消瘦脊背。
“桦哥。我太久没这样叫你了,你以前觉得害臊就求我别这样叫……其实你不用求,你可以、你有资格要求我做很多事。”
——在听到“桦哥”之前,我几乎快忘了杨桦比宋某年纪大这个事实。
“我知道的,你说是恨,但我数不清多少次你给乞讨的人施舍之后、落寞的叹息,你只是恨自己没有办法拯救他们——你是因为不愿意怨恨任何人,才一直以来这样恨自己……那些事情不是你的错,你可以愤怒、可以尽管去恨他们;包括我也是,即使我爱你,你也可以凭本心地恨我,不用把什么痛苦都藏在自己心里,我会接受你的、我会一直陪着你,就像你一直以来无条件的支持我、引导我一样。”
——姓宋的也哭了,这门后尽是哭声,门前只有沉默的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