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日本,算一算总共是九年。
现在书写、回忆,发现自己只记得几个深刻片段。
大概是,我没有很认真生活吧。
吐司机「叮」跳起来,软绵绵的牛N吐司表面金h,用抹酱刀刮一刮,焦脆声音让人口水直流。
住在对面老屋的智美子婆婆做了一大罐红豆泥,分给这个小区的邻居们。
舀一匙,抹在热呼呼的吐司上,再淋上甜滋滋的炼r。
这是季独门,冬的朝食。
不知道今天会不会下雪。
我端着刚泡好的黑咖啡和红豆厚片,穿过榻榻米卧室,来到六坪大的小书房。
「早餐我放桌上喔。」我把桌上的笔电阖上,书本挪开,空出一个区块放托盘。
床上的人伸了个懒腰,边打哈欠边r0u眼睛。「现在几点了?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七点半。」
「五、六、七、七点五。我才睡三个半小时。」老妈呃啊发出睡不饱的烦躁声,重新钻进被窝,两秒後一动也不动,昏了过去。
「你又熬夜写书?」
声音从被子里传出,闷闷哑哑。「剩最後一章,怎麽样也要拼完??四点交稿,但编辑五点才回覆我ok没问题。」
「上辈子犯大罪,这辈子才会当你的责任编辑。」
老妈坐起身,忿忿不平的说:「黑白讲,我可是畅销作家耶,当我责编是她赚到好吗。吐司我不吃,你带去学校当点心。」
「是是是,都给你讲。」看手表已经七点四十,我赶着把事情交代完毕。「午餐在冰箱,微波按两分钟。你不要整天宅在家,帮个忙,带哈鲁出门散步。还有,我想拿阿嬷从台湾寄过来的柚子酱去送智美子婆婆,可以吗?」
「当然,礼尚往来??阿嬷有寄东西过来?」
「你还是睡吧。」回收烤吐司,留下黑咖啡,我关上木门,放轻脚步离去。
站在玄关,看着空荡荡的屋子,哈鲁摇着尾巴从沙发上跳下来,吐舌头装可Ai。我蹲下身顺着牠的皮毛,拍拍PGU,r0ur0u脸颊。
「我去上学罗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牠乖巧的坐在玄关,代替老妈送我出门。
日本史下课,大家背起书包往选修教室前进。上午必修,下午分班,戏剧、音乐、舞蹈和歌舞伎这类动态专业要移动到「星月大楼」上课,美术、文学、电影和摄影,不需要使用排练场的静态专业则留在本馆。
晴美提着花sE麻布便当袋从隔壁教室跑来我们班门口,探出一颗头向我挥手。
「季,这边这边!」
我将最後一本课本收进书包,两手空空到外头跟她会合。
「你又要去食堂买午餐?」
「今天超冷的。」我把针织外套的扣子全部扣上,「买个甜汤怎麽样?」
我们在食堂点了一晚红豆麻糬,然後往西侧出口移动。
「现在只剩剪辑了对不对?」我问晴美。
「嗯,凉太每天都睡在剪接室,没洗澡,头超油,恶心Si了。」
「阿部认真起来跟鬼一样呢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他从小就这个样子!真让人受不了。」
「这样几年了啊?你们两个。」
「嗯??幼稚园到高三,十四十五年了。」晴美折着指头,数到最後不禁打了个寒颤,「我怎麽会跟那种笨蛋混在一起那麽久?」
路过樱花大道,我们回到本馆,沿着楼梯直达四楼。走到底,就是电影研究室。
教室已有同学入座,一群一群的面对面吃便当闲聊。
「阿部跟晴美是互补型Si党。」我们挑了窗边有樱花树的长桌坐下。这里能清楚看到白板上的笔记,又不会离教授太近,偶尔打瞌睡或低头看漫画,不容易被发现。
「是吗?我只觉得凉太烦得要命。」
「但你不敢吃的东西阿部都敢吃。你最厉害的科目阿部不擅长,阿部强的科目刚好是你最弱的。」
「所以我们考试前都要交换笔记,临时抱佛脚。」
「还有,阿部的妈妈喜欢写生,跟你一样。你老爸喜欢钓小龙虾,跟阿部一样。」
「我老妈喜欢吃纳豆咖喱,偏偏我超讨厌。她一煮这道菜,我就得叫凉太来家里帮忙吃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阿部家是爸爸煮饭对吧?」
「嗯,他爸煮的马铃薯炖r0U堪称一绝!阿部不敢吃红萝卜真是可惜。」
「纳豆咖喱不是也会放红萝卜?」
「我老妈跟小孩子一样不吃蔬菜。」
晴美打开便当,脸瞬间崩垮。
粒粒分明、饱满油亮的米饭,芝麻香松点缀。餐盒隔层,浓浓N油香气,金hsE的无菜纳豆咖喱。点心是焦糖布丁。
「哈哈哈哈哈,你们两个的故事根本可以拍成电影了。」
「不要笑啦!」
我津津有味的喝一口红豆汤,咬一口白麻糬,看晴美无奈的拿出手机,按下通话快捷键。
「喂?你会来上课吗?我们已经到教室??欸?真的假的?」
晴美遮住手机,转头对我说:「凉太说他剪完片,由乃也调完光了,就差佐藤混音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太好了!」
「毕制终於快完成了!」
晴美重新把手机贴在耳边,「嗯,嗯,辛苦你们了。完成後我们去庆祝吧!KTV怎麽样?不要?那??什麽鬼啦,谁想跟你去钓小龙虾,你挑个正常一点的??我是导演让我挑?但我刚刚说了KTV你又不满意!KTV哪里无聊了!小龙虾才无聊!啊啊啊啊啊烦Si了烦Si了!凉太自己想啦!讨厌!」
晴美气噗噗地挂断电话,把手机丢到书包里,眼不见为净。
「看吧!凉太真的一点魅力也没有!」
「床头吵床尾合嘛。」
「我听不懂中文!」
看着不敢吃的便当,晴美唉声叹气,m0着咕噜噜叫的肚子,觉得血糖过低,昏头昏脑。
「你在减肥啊,g嘛不吃饭?」
我和晴美吓了一跳,惊慌回头。
阿部凉太背着书包站在晴美身後,吊儿郎当的指着便当盒开玩笑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谁要减肥啊!你才要去练肌r0U吧!」
晴美从便当袋里捞出汤匙,气势不能输,挖了一大口咖喱塞进嘴里。「嗯,嗯,真好粗??」她浮夸地睁大双眼诠释美味,口齿不清,咀嚼,咀嚼,咀嚼。
「你打算吞下去了没?」阿部凉太在我们对面坐下,撑着脸看晴美表演。
晴美面露难sE,艰难地吞下地狱来的美食,张开嘴让讨厌鬼检查。
阿部凉太忍俊不禁,抱着肚子拍桌大笑。晴美赌气,决定再也不理阿部。
我又是Ai笑又是心疼,拍拍晴美的肩膀给予安慰。「不然,我们再去食堂买你最喜欢的炒面面包?」
小nV孩摇摇头,嘴巴嘟的更高更翘。不好哄。
我正苦恼着怎麽办,阿部从书包里拿出两个炒面面包,推到晴美面前。「喏,跟你换便当。」
晴美愣住,一脸你还是凉太吗的神情。
「我昨天在超市遇到你妈,看到她在买纳豆。你刚刚打电话来,一直说着无关紧要的事情??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光是这样,阿部凉太就能猜到晴美的心思。
晴美心里高兴,但又不好立刻和颜悦sE,显得自己没骨气。矛盾表现在脸上,变成颜面神经失调,要笑不笑,嘴角cH0U蓄。
「g嘛买两个?」晴美把便当推到阿部凉太前面,拿走炒面面包。
「一个你又吃不饱。」他说。
「你刚刚要我减肥。」
阿部凉太从晴美手里抢过汤匙,把酱汁跟米饭搅拌在一起,端起便当盒扒饭。看他吃饭,让人食指大动,很有主持美食节目的潜力。
呼噜噜吃掉半个便当,他擦了擦嘴巴,语气轻松的和晴美说:「不用减啦,你又不胖。」
晴美低头m0着肚子,自言自语:「还是再瘦一点b较好??」
「我养话泥都美在踢我讲话你都没在听!」他刚塞了一大口饭,咬字不清不楚。
「什麽啦!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囫囵吞下,阿部凉太大声的说:「就算你瘦到跟杂志里的模特儿一样好了,也还是那个J婆、固执、Ai哭又懒惰,超级讨人厌的晴美!」
晴美荒谬的大笑,不甘示弱:「凉太才是!自以为是、游手好闲、不自律又不Ai乾净!」
「但一个很瘦很美的晴美,跟一个难Ga0又机车的晴美,我b较喜欢後者。」
阿部凉太把炒面面包的塑胶包装拆开,露出半截,抓着晴美的手让她握着。「现在这样就很可Ai了。不,再胖几公斤也没差。」
後来,晴美有滋有味的把两个炒面面包都解决掉。还抢了我的红豆汤。
这两个嘴y的,要是没有对方,绝对活不下去。
真好。
真好啊。
我是大家口中,不懂得享受青春的「回家部」成员。
三点半准时踏出校门,沿着石头砖来到商店街,不少观光客提着伴手礼四处逛四处吃,也有牵着手散步的老夫老妻,和JiNg力充沛、蹦蹦跳跳的刚放学的国小生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步行十五分钟,商店街尾段,凹进去的巷子里,有一间经过就能闻到烘焙香气,门口cHa着木头招牌的无名咖啡厅。说是咖啡厅,其实卖的是甜点。过去,客人只有附近居民,店小小的,神秘兮兮。但某个Ai去怪地方找美食的网红,把蒙布朗跟水果三明治的照片发到推特,引起百万转发,慕名而来的客人越来越多,陈旧的小破店突然变成栗县必访景点。四年前,咖啡厅老板过劳病倒,关门休养。美食社群没再更新,热度瞬间下降,网友对其他更有特sE的店家产生兴趣,淡忘这里。老板得知消息後,病立刻就好了。
他为咖啡厅取了个名字叫「冬」,没什麽大意义,只因为是在冬天重新开张,重新振作。
推开垂吊风铃的木门,月岛先生正弯腰盯着大烤箱,观察渐渐膨胀的焙茶司康。
「午安。」走进店里,我将挂在门把上,面对店内的「营业中」牌子向外翻。
「喔,你来啦。快过来看,gUi裂的很漂亮呢。」
穿上麻料围裙,洗净双手,我和月岛先生尽可能靠近热呼呼的烤箱,不怕双颊被烘的通红,看司康从扁扁的面团变成圆滚滚的球型,表层金h,产生裂痕,香气四溢——「冬咖啡」像是在雪地走了太久太久,终於看到的,点着油灯、白烟袅袅,橱柜里放满各式糕点,最bAng的避寒之屋。
门铃响起。
「欢迎光临!」我用布巾紮起头发,对着门口招呼。
没错,这里是我打工的地方。
那是冬咖啡悄悄回归不久,我刚升上高一时的事。那天,没来由的心情靛蓝,没力气在老师同学面前「表现良好」,午休过後,连跟晴美打个招呼都没有,换上便服,翻墙翘课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在商店街晃呀晃,晃累了,停在还是无名时期,看不出来在卖什麽的小破店前。
月岛苍蹲在庭院里为招牌做最後一道功夫。
苍是月岛先生的儿子,b我大八岁,是位小平头、白皮肤、五官深邃、看起来不太好亲近的年轻人。
「我们有在营业。」似乎是被无数个人问过同个问题,他一边敲敲打打一边说着。
「什麽?」我一头雾水。
「直接进去就好。」
回过神来,我已经坐在吧台,手里拿着菜单,不知所措。
月岛先生敦厚和蔼,为我倒了杯水,亲自介绍菜单。
「敢喝咖啡吗?」
我摇摇头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那就来杯热可可吧。今天很冷呢。」
我点点头。
「甜点的话,有红豆口味的提拉米苏、布朗尼、千层派、烤松饼跟厚片吐司。」
我脑袋空空,毫无想法,愣愣地看着月岛先生。
他停顿几秒,直接走进厨房,在我面前大展身手,一下开冰箱,一下开烤箱,一下开罐头,一下开炉火。不久,他端上一份简简单单却令人惊YAn万分的红豆炼r厚片,和一杯拉着曼陀罗花纹的热可可。
店里只有我一个人。
月岛先生用手机连接电脑,抒情爵士透过天花板四角的黑sE喇叭播出。
「我儿子教我的,现在没人听唱片啦。萨克斯风很迷人,钢琴醉醺醺的衬托在後,嗯,真想来一杯。有没有放松一点?」
用白sE握把的刀子切一小块厚片,用花sE握把的叉子送进嘴里。吐司边sU脆,红豆馅绵密,炼r滑顺,三者交融,纠结的x口和紧绷的肩头忽然慵懒下来。随後,是好深好深的陌生、旁徨和疑惑。
热可可很好喝。不是冲泡粉,是用珐琅锅慢慢融化的纯可可浆,加的不是砂糖,是带有坚果香气的蜂蜜。把杯子握在手里,就像被一只毛茸茸的大棕熊紧紧抱着,不怕风,不怕雨,可以安心的阖眼睡觉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你是附近的学生?」月岛先生也为自己泡了杯加了N酒的热可可,坐在厨台边的高脚椅和我寒暄。
「商店街再过去一点,穿过石砖墙,新办的艺术中高校。」
「喔,就是苍那小子教书的地方嘛。」
我惊讶的看向窗外,那位蹲在地上,像混混又像阿兵哥,也蛮像为走得太前面的设计品牌走秀的模特儿??那位年轻人竟然是我们学校的老师!
「他甚麽都不会,只会雕刻。是你们美术科木雕专攻的指导老师。」他语气酸溜溜调侃儿子,但看得出来,心底很是骄傲。「你呢?什麽专业的?」
儿子是学校老师,那就是师??师公?该有的礼貌不能疏忽,我微微倾身行礼,自我介绍:「我是电影科一年级的季。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。」
「拍电影啊,真厉害。是做导演还是拿相机的?或是那个什麽来着,剪东西??抱歉啊,我什麽都不懂。」
「不不不,我也才刚开始学,不确定要往哪里发展。」
「但总是有b较感兴趣的吧?」他说:「像我,和食、西餐、咖啡、调酒、烘焙都学过,玩来玩去,只有做甜点不会腻。我喜欢看别人吃甜食时,烦恼一扫而空,享受确幸的笑脸。」
喜欢的事吗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我喜欢一群好朋友各自奋斗,各自发展,跌倒了一起站起来,知道彼此永远是最稳固的靠山,最安全的避风港——这样的故事。
不过,当我入境日本,搬进新家,穿上新制服,学习新语言新文化??每天每天,太多的资讯,强迫我将对这份喜欢的渴望,留在心底平时不会去注意,一不小心就会消失的角落。
跟国中我从国二开始念不同,高中部的同学必须分科上课。开学第一天,老师发下志愿选填,十几个科别让你挑,每类再细分专攻项目,就像??点开RPG游戏,要帮手上的角sE选技能选道具。
纸张放在手心,如火灼烧。笔尖自己跳过了文学科,在其他毫无概念也毫无感情的栏位里乱g乱选,不想面对三年未来。
如果我太认真思考志向,就代表想好好活下去。
好好活下去,就代表过去的事情都不在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