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桦死在那天下午。
谁都没有想到这个结局,那个买完了口香糖,走出便利店的我更不可能想到。
春光明媚,天气正好。正准备过马路的时候,我接到了一通电话,那串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号码,是杨桦的。我其实第一反应是怀疑,因为他从来不会用自己的手机来联络我——那会让我们的事留下痕迹。可来不及考虑太多,我的手已经按下了接通。
“喂?”
“嗨,是我。”他熟悉的声音通过电流传递过来,在我因走路而颠簸的耳蜗里回响。
“今天是3月14日,我可是一直记得的——22年前的今天,生日快乐。”
我松了一口气,可能是他马上住院了,才懒得掩饰我们的腌臜事,直接给我打电话。我礼貌性的回了一句谢谢,微笑着向医院走,他的下一句话却那样的戏剧化:
“我这样应该算跨越时空,见证了你的诞生吧……可惜,我的诞生从来没有人见证。作为回报、你——”
“能见证我的死亡吗?”
……什、么?
我站在医院楼下,忽然抬起了头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一道轻飘飘的影子砸下来。黑白,红色、砰!!
身边飞过一声极其锐利的尖叫,我的耳边却只有电话漫长的忙音。
嘟————嘟————
那天是3月14日,戏称为圆周率日,是我的生日……他的忌日。
一具男性肉体摔烂在地,///他的肉体已经属于你,
血、肉,骨骼,内脏器——份量很足。///你该去夺下他的尸骸!
约有55kg的质量,///生是聚缘,死是离分。
等同于杨桦一整个人。///我们的缘分起始,多么突兀;
3月14日15时45分,///他的肉体死了,死得泥泞,死得丑陋;
杨桦从市二人民医院9楼天台坠下///拥吻——与死亡拥吻——
当场,确认死亡。///他的灵魂死了,死得凄美,死得自由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的身体在面前4米远碎裂,流出血泊,不同的组织液流入血液,导致他的鲜血流速不一。最后,那块刺眼的猩红沿着地砖花纹,向我爬来蜿蜒的血丝。我忽然有些恐惧,这醒目骇人的附骨之蛆,会流到我的脚边。仿佛、我被他的血液诘问。
我总以为杨桦是满怀的月色和雨,从没想到他会这样、死作一滩淋漓的血肉。
他原来也是个活生生的人。
我开始耳鸣。
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世上的每一分钟都有人在死去,有人在诞生。世界少一个杨桦并不会有任何改变。
客观理性来看,他落地后没有挣扎,可见高度够高,死得够痛快。相比起大多数人的一生,这是一个比较轻松的结尾了。
我跟他之间也不过是纯粹的肉体关系,充其量是照顾得比较多的炮友。他要死也是他的选择,和我没有任何关系,不是吗?我又不是旁观他受到伤害而不去援助的看客,这样挺仁至义尽了。
是的,冷静一点,这样想就好了,我已经做好了准备,不需要那些情感来影响我的身体运行。
……
……
可为什么这么冷……漂亮的春光也这么晃眼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想到我生在春天,他死在春天。春寒就仿佛侵入肺腑,冷得刺骨。
双耳只能听见嗡鸣声——视野里明明看见周围人声嘈杂。
……
人群拥挤,空气越来越稀薄,我感到自己喘不上气。
看着那滩血肉,忽然想命令自己冲上前,夺回他的肉体,哪怕只是1只眼睛,1cc血液。
就这么一想,我竟然浑身轻快得失去知觉,突然站在旁边,看着这个该称为“我”的人,看着“我”躬腰颤抖,冷汗淋了一身,我却什么都感受不到。
……
我得空思考起来。
杨桦很狡猾,也很爱那个人。所以他选择了在我的生日自杀,他所有的肮脏和混乱都是给予我的,连死亡的阴影也属于我。
他的灵魂是和那个人共鸣的光,
他的肉体是故意将我引诱的影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人生如戏,他觉得自己的结局理应是这样的。在所有人的心中都无比完美的他,死得都那么凄美。只是我无法理解,为什么他仍要选择自杀。
……
可思考总有尽头,或者说中断。当我就这样旁观着自己时,看到一个身影冲进了人群,扳过我的肩膀——是宋某。他的动作竭尽气力,使我那具失去知觉的身体摇摇晃晃地往后跌了几步。
他向前跑,我向后退。
……
像一种通电反应,我感到自己的五感知觉以肩头为起点,一瞬间窜遍全身。
我又能看见了,看见宋某连滚带爬地扑向杨桦的尸体,他抱着那滩血肉表情迷茫,血染透了他的衣服,他再怎么流下眼泪也洗不干净;我又能闻见了,闻见那扑鼻的血腥味,闻见那些冲过来的医生护士们身上的消毒水味;我又能听见了,听见人群里的议论声,医院保安疏散人群的叫喊声,还有……宋某爆发出的凄厉的哭声;我又能尝到了,尝到我流进嘴角的冷汗、不断呼出的浊气,它们发酸发涩,混着咸淡;我又能触到了,触到我身上被冷汗湿透的衣服,那支塞在上衣口袋的烟再一次被浸湿,不断地有人从我身边来往,一次次地和僵硬的我擦肩而过。
他死了,那个曾经和我缠绵低语的杨桦死了。
我为什么没有感受到悲伤呢?
为什么没有一滴泪水,为什么没有一声痛哭,为什么、没有一声呼唤?
……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我仿佛听见了心脏上那块袖珍国家在山崩地裂……我真心地,想要悲伤。
已经太久、太久,我没有流过眼泪,没有为哪个悲剧叹息了。人生苦短,世事无常,我常觉得事事皆有可能,用不着太意外、太执着,不如置身事外,大多只需看个乐子。
可至少那一刻,我想要、想要为杨桦而悲伤。
我的五感好像一齐爆发,混沌着扭曲了时空,把我又拽回到了那个上午,那个被我爸带出门玩之前,我正在用积木拼一颗心的那个上午,我按着过去的我,用那双幼小的手,拼着一块又一块,要拼回我的心脏——直到血液流通,那颗心一次次的跳动,使我感到喜怒哀惧才能罢休。
杨桦——
你不是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吗,为什么还要这么做?
我看见你那副幸福的表情,难道是假的吗?
如果、如果我能有那么一次鼓起勇气,向你坦白我的想法,你是不是就不会走向这样的结局?
为什么?
……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原来、悲伤是这么痛的吗?
我的五脏六腑都在阵痛,被无形的手攥在一起压缩,我试图曲起四肢,它们却无力地发着抖。
明明说过我做好了准备,悲伤不会追上我……为什么我现在又要来拥抱这份痛苦?为什么我一直信赖的逻辑无法解释?是我不够冷静、不够耐心的思考……
冷汗变成冰一样发寒,呼吸的刺痛使我发出喑哑的咳声,血液已经无法照顾我的视神经了,视野开始扭曲——终于,黑暗如约而至。
……
拼出来的心脏,到底是假的。我只对那样极致的悲痛惊鸿一瞥,等我从昏迷中惊醒的时候,那些激烈的情感已经随风消散了……留下一片狼藉。
3月15日,他的讣告公布。我从病床上起来,医生说我惊吓过度昏过去了,受了点轻微踩踏伤。我木木的,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,打开手机,联系了舍友,得知杨桦已经出殡了,他的葬礼就在明天。
于是时间变得不值得记忆,直到杨桦的葬礼上我像个路人,为在场所有不明所以的人做好了悲伤表情的模范。宋某站在礼堂里垂头丧气的像只丧家犬,他对我的一无所知,就像从来对杨桦身上残余气味的毫无察觉。
随着大门吱呀一声打开,那副玻璃棺被推进站满了人的礼堂,我才恍若隔世地再见到那张脸。那个人躺在满棺材的白玫瑰中,他的声名太好、容貌太好,以至于入殓师都偏心他许多,费尽心思把他的尸体拼接起来,残缺的部分,也都被鲜花盖住了。那厚重的遮瑕盖住了缝补的痕,身上穿着他最常穿的白色衬衫,像我在那天的飘窗下,抱起的沉睡的他。
葬礼常规举行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……
是不是觉得杨桦死得好仓促,葬礼也好突然?
哈,人就是这样的,生的时候至少要盼八九个月,死可不同,半小时的哀乐还有人痛哭……一小时的,就该有人离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