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根据杨桦先生离世前的自书遗嘱,我们将在这里,播放他留下的一段影像——这是他赠予宋先生的。”葬礼的司仪突然在宣读遗嘱前,来了这么一句话。许多人都感到了惊讶,我和宋某也不例外,那个礼堂的屏幕黑洞洞的闪过电流,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,响起了那个无比熟悉的声音。
「咳咳——应该能录上吧。你听到这段话的时候,我可能已经化成灰了,或者还躺在棺材里吧?没事,至少今天,还是我杀死自己的,倒数好多天呢!
跟你说的话,我不太想弄得跟演讲似的,就像平常一样好了。可惜呀,你这么喜欢星星,我却不能和你走到白头,去看2061年回归的哈雷彗星了。不过你送了天文望远镜给我,算是我的东西,就让它替我的眼睛,陪你去看吧。嗯……如果你和它,都能好好地活到那时的话,哈哈。
还有我给你折的那1314颗星星,里面有520颗都写了东西,如果你想不出要做什么,或者怎么办,可以拆拆看。我可能会提醒你好好睡觉,也可能、会奖励你去买个雪糕吃。
我的云盘里存了上万张与我们有关的照片,还有两百多个音频,你随便翻翻,说不定有你打呼噜的录音呢……哈哈哈,不要生我的气噢。
你记不记得我们一直以来互相写过的信?我把它们整理好了放在书架上,里面夹了两张储蓄卡,卡里有我继承的遗产和一直以来的存款,密码你知道的。我了解你这家伙最不看重物质生活了,但是生活起居总归要开销,做研究也不能饿肚子,那里面的钱虽不至于让你变成大富翁,但足够你啥也不干逍遥自在十来年啦~怎么样,被男朋友我‘包养’的感觉?哼哼……
这下……你可以永远抬起头,看你最喜欢的星星了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的录音停顿了很久,能隐约听到他别过脸去,撕心裂肺的咳嗽声。
屏幕依旧黑着,宋某伏下身子痛哭,眼泪滴到他的棺椁。
「……对不起,我现在的样子太不好看,不能给你录像……已经是第四针镇定剂了,为什么声音还是这么抖啊……真应该早点录这个的、咳咳、咳——我刚刚,哦、我说到给你的钱,还有一个东西要你找一下:在我画架后面的柜子里,最里面的那块画布,是我画了好久的、我们俩和二筒的‘全家福’哦!你肯定记得二筒的,那可是我们一起养的第一只、也是唯一一只小猫。虽然它很早就生病离开了我们,但我知道的,你跟我一样想念它……它那双像麻将二筒一样的绿眼睛,多可爱——对吧?」
姓宋的哭着喊着,开始一遍又一遍的用手去拍那透明的棺盖,说着“记得的”、“我都记得”,还有一句挤碎在咽喉里的:“我想它,但是更想你啊……”
棺椁沉重,里面铺满的白玫瑰永恒静默,杨桦也一样。
可他的录音,还在继续。
「从今往后……就只有你一个人了。你知道我其实很胆小、很懦弱的,我累了……实在,走不动了。我从来没逼你做过什么,这次算我破例——你要活下去,替我看看这人间的幸福,见证……这人类的伟业,像我们曾经无数次描绘的理想那样。」
黑暗的屏幕突然亮了起来,杨桦那如柳絮一样苍白的脸出现在镜头里,突地,扫过一下所有人的心脏。
「嗯……果然还是露一下脸会比较好吧……现在状态很差,希望你、或者看到这个视频的任何人,不要介意才好。在一切都结束之前,我有一个遗愿:我想让所有信赖我的人、喜爱我的人,都把你当作我来支持……你将,成为一个、伟大的人。」
「一定,要记得我哦。无论何时何地都要相信,我永远爱你,我的‘宋应星’,我唯一的……爱人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晚安。」
一个深呼吸,他笑着双手击了一掌,像是一个欣喜的小仪式,录音的电流声戛然而止。
屏幕重归黑暗,我才反应过来——我以后,再也听不到杨桦的声音了。
尸体送进了焚化炉,连同宋某送的那些白玫瑰一起,烧着、烧着,化成灰。
火像朝阳,宋某的月亮落山了。
而我呢?只是站在极昼的边缘,同月色永别。
……那时的我仍然不理解他为什么要选择自杀。
遗嘱开始正式宣读,内容非常好说,杨桦把他死后的一切、一切都给了姓宋的,跟他的录音一样,没有我这种人的一点戏份,宋某才是唯一。那个受惠的主角仍旧在流泪,只是灰暗的房子里哭的人实在太多,当他不悲嚎时,就显得不起眼了。
“呜呜呜……学长、学长为什么——”有一个姑娘哭得格外凶,好像死的不是学长,是再造父母。我忽然想起些什么,正打算上前验证猜想,她已经跟宋某剖白起来:这个姑娘就是杨桦送过生日祝福的那个小学妹。
她说杨桦前段时间给她送生日祝福时,她其实撒了谎,室友并没有因为杨桦和她熟络,孤僻的她仍旧像以前那样被父母管束要求,不敢交朋友,不敢迈出改变的那一步……临近生日,她万念俱灰,很想一了百了之时,却接到了杨桦的那通电话。她感动得哭了半宿,才想到上网了解有关杨桦学长的事情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关于杨桦有抑郁症的猜想并不是没有,因为他表现得太过完美,总有人会从蛛丝马迹中寻找他的缺憾,况且,他极少提及自己的家庭。就这样,他光辉的形象垫上了暗灰的背景,显得更加突出。那些演讲比赛的照片,那些绘画作品里一道道笔触,无不激励着这个姑娘。
杨桦成为了她最钦慕的人,却在现在选择了死亡。
“既然、既然学长做出了这样的选择……那,那我也想为了他的遗愿做些什么!宋老师呜呜呜……你有什么、什么我帮得上忙的……一定要找我哇呜呜呜呜——”
她哭得很是狼狈,又有些可爱的样子让许多人破涕为笑,宋某又哭又笑地和她握手,接着和下一个向他表示助力的人交流……一屋子里大多是他们的亲朋好友,杨桦那些好朋友里,不乏哭得稀里哗啦、对着宋某称兄道弟的,只等着这家伙一声令下,他们就会抱着对杨桦的愧赧和感恩为他赴汤蹈火。
可以预想,杨桦的人脉都会渐渐被宋某继承,这种推演并不难,但足够使我不忿。
世上没有人知道我和杨桦的纠缠,我们的关系没有被揭穿,即使我能拥有痛哭的能力,我也没有这个资格。但宋某却可以继承他留下的一切……杨桦,你就这么爱他,这就是你自杀的可笑理由?
一个事业为先的臭直男也值得你这么做?真是蠢够了。
当姓宋的走过我的面前时,我的理智终于做了回甩手掌柜,把这副身体全扔给了情感去用。我拽住他的胳膊,低低的冷笑着,讽刺他:“怎么样,现在享受着杨桦留给你的一切,是不是把你给感动坏了?哈哈……那你要是知道他上个星期还在和别的男人上床,岂不是要噎着了——”
他猛地转过头来,狠狠地瞪着我,很奇怪,他的眼睛里没有难以置信,只有纯粹彻底的愤怒。但我当时并没有反应过来,我的声音太陌生,我自己都有些听不认识。
“你是谁?他都已经离世了、你居然还要在这里信口雌黄,抹黑他的名声?!你——我不允许你这种混账侮辱我的爱人!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扇到脸颊,我的嘴角却笑得更起劲。
“哈、哈哈……那你们的爱情还真是,忠、贞、不、渝啊?!你他妈的根本什么都不知道!!”
对,就这样。不管是什么方法都好,只要还能在这世上留下一点我和杨桦的交集,不要像当初那个楼梯间里的声控灯,不要像那一通通无人在意的座机电话,不要像我们昏沉之间一句句幻梦般的呓语……让我和他,还有那么一些、确凿的关系就好。
人群骚乱,舍友的叫唤没能阻止宋某怒不可遏的拳头,脸颊火辣辣的疼,嗡嗡地听见他怒斥我:“我怎么可能不知道、我和他在一起到现在整整七年!你根本就没有证据,你这种畜生只要随便捏造谣言就好了,他却要在死后都因为你遭人冤枉!!”
“我怎么没有证据、你——”我本想用他反证,他根本不知道杨桦喜欢怎么样的吻、喜欢怎么样被拥抱、渴望什么样的欢爱,却一抬头,眼神直直撞上杨桦的遗像。
生病以来,杨桦的面色总是有些苍白,头发却又很黑,若是把嘴唇抿上,跟那黑白色的遗照倒也相似。黑白色的他微笑着看屋子里的所有人,让我忽然不敢开口说下去……是啊,有什么用呢?我就算证明了杨桦是个万恶不赦的家伙,证明了我和他共同所犯的恶行,他也不可能从神坛上跌落,跌入我的怀中:他已经死在神坛之上了。
我咽下了差点出口的错话。
“你算什么爱他!你都没有见过他阴暗的样子、你都没有认真的亲吻过他的眼泪,你凭什么、拥有他的一切?!”我嘶哑着向他号叫,大脑嗡鸣,舍友扯着我的胳膊不知所措。
“凭什么?呵——”
姓宋的一把拽住我的衣领,那双眼睛通红的瞪着我,愤怒的同时又不可控的流下眼泪。他咬牙切齿的对我说: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“就凭我……是他、唯一的意定监护人!——”
我被他甩开跌倒在地,堵塞的大脑里净是脑浆晃荡,愣是花了好几秒去反应什么是意定监护人。
*意定监护是指成年人在清醒时,选择一个自己最信任的人,亲属或者非亲属,书面指定其作为被委托者,成为自己部分/完全失去民事行为能力后的监护人,来照顾自己的生活,处置自己的财产、权利等的法律制度。
“哎别打了!别打了!!不好意思啊宋老师,我现在就带他走,他可能是那天在医院受什么刺激了、净说胡话,抱歉抱歉……”舍友拽着我一个劲的往外走,而我像是死了一样没有动静,只有脸颊上的擦伤在渗血。
我不太想动,脑海里净想到杨桦和宋某在那庄严静谧的公证所,众目睽睽之中,互相签下那一纸意定监护协议书的场景——好像,和结婚也没有太大的区别。毕竟是这片国土,毕竟是同性恋啊,还能做到什么地步呢?……我又能做到什么地步呢?也就只能在这像个傻瓜一样叫嚣一下,失去了理智,就拿自己的情感毫无办法罢了。没有人会信完美的杨桦和我这种人是共犯,就像没有人会信他能死而复生,再支付我那个未到账的临别吻。
杨桦……你拉着我犯下这场完美的弥天大罪,却这么一死了之,留下我一个人,自首都无处可去,能为我定罪的人都没有。
舍友把我拎到了医院,把一声不吭的我拽去处理外伤,帮我补号前微妙的看着我欲言又止,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,我心里了然,说了句不用,然后打开手机里的电子医保卡,递给他。舍友无语地给我竖了个大拇指,吐槽:“你也是懂我意思哈,我都不好说你这是疯了还是没疯。”
我只扯扯渗血的嘴角,无所谓了,清醒地做些蠢事,被人当作疯了也好。
“既然这样,现在就带你去看看这儿的内伤吧,让我赶紧给宋老师一个交代。”他回来,戳戳自己的脑袋向我示意,又把我拽去了精神科。一进门,是我在杨桦病房见过的那个医生,舍友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同他讲了,这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看着我,问:“他说的是真的吗?”
我点头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“那你说的、有关于杨桦的也是真的吗?”
我说:“是的。”
他面无波澜地往后靠了靠,十指交扣放在身前,缓缓地说:
“这样啊……我们在临床上确实有过这样的少见病例,亲眼目睹他人死亡的患者,可能会出现臆想关联的症状:通过幻想自己和死者有实际上的关系,以这种负罪感、或者说参与感来缓解自己的恐慌和不安。但根据实际情况来看,他们两者之间是毫无关联的。”
杨桦是我的癔症。
他其实就是这个意思。
我就这么惶然的抽动了一下肩脊,出了个没有声的笑,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。我当然不会信他的话,就像我一向信赖自己的思维逻辑,我不认为癔症产生的记忆能这么没有漏洞。但我也只能麻木地瞪着他,感觉手上的知觉有点链接不上,幸好这庸医心有自知之明,他给我开个安神的中成药,然后把我舍友支出去,换了个姿势看我。
双手彻底没知觉了,我感觉自己的视野又要往上飘,飘到看见我自己——突然被他拍了一下:“醒醒!我知道你不信。”
意识回笼,我平淡的看着他,直到他开口:“唉……杨桦是我两年前收诊的病人,从没换过医生。他每次来都很配合治疗,关于病情和身体感受之类的一律交代,但——除了他母亲的部分经历,我对他一无所知。我知道,他有很多秘密。”
我忍不住冷笑,刚刚因为涂药有些愈合的嘴角又传来刺痛。他倒是有很好的职业素养,从容不迫的样子更让人烦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“但是干医生这行的呢,尤其是我们精神科,有一项最基本的原则:病人不愿意透露的秘密,绝不能问;病人已经向我们透露的秘密,绝不能说。在没有病人明确同意的情况下,我们甚至不能将之作为病例来匿名使用。同样的,任何人说的有关病人的事,都不能作为我们诊治的根据。”
“所以……你明白吗?保护患者生前死后的秘密,是我们的医德。杨桦到底认不认识你,跟你有没有那种关系,我都不会做任何判断。他已经是离世之人了,死者确实不会说谎,但同样的,真相对于死者毫无用处。只希望你能好好地配合我们,遵守医嘱、把自己‘治’好。”
这个中年男人表情平静,我不知道他是否对杨桦有恻隐之心,只知道我跟杨桦的那点关联,彻底地随他死去而消弭了。
我拉开门离开的前一刻,医生又喊住了我:
“哎,最后奉劝你一句,别把心病当黑死病——老从死人身上找原因。”
我还能有什么心病呢?不过是很早就把心剥了出去,留了点藕断丝连的神经,现在也快坏死了。
刚走出诊室,在药房前找到舍友,他正拎着我的药在惊奇的刷着手机,我凑过去,他就让我快看自己的手机:“快上网看啊!杨桦的账号有定时发布!”
网络上的账号要亲属去提供死亡证明才能进行彻底的删除,在那之前,他的账号仍然可以正常运作。今天刚刚结束的葬礼,姓宋的显然没有空闲来处理这些后事。
这样想着,我打开手机软件,熟练地打开杨桦的主页,看到了那篇独属于杨桦的回忆录,至此——关于他的一切真相,终于开幕。
【本章阅读完毕,更多请搜索欢爱小说网;http://www.huanaixs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